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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作者视线 | 李涛:他们艰难的时刻,我们在哪里?——若公益不曾赋予公众力量,那公益的生死存亡与其何干(一)

2026-10-15 created by:北京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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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道光”出品的新书《潮水退去:互联网公益社会动员的困局与未来》出版,书中试图对公益行业的社会动员展开一次系统性思考。该书对协作者创始人李涛进行了深度访谈。李涛抛出一道直击公益本源的拷问:若公益不曾赋予公众力量,那公益的生死存亡与其何干?经出品方授权,“协作者云社工”对访谈予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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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涛,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主任,高级社会工作师,全国专业社会工作领军人才

深秋的北京胡同,清晨的光线打在叶片泛黄的老槐树上。工作日的清晨褪去了人群喧嚣,只有零星的居民在院落中洒扫,整条胡同澄澈宁静。东四七条深处,藏着一座清幽的四合院,这里是北京市协作者社会工作发展中心(以下简称协作者)的办公地,大家都叫它“协作者小院”。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铁红色大门,雪球和招财——两只被收养的白色狗狗摇着尾巴欢快地迎上来。小院中央,一棵高大的香椿树静静矗立。平日里,李涛就在由四合院一间厢房改造而成的图书室里的流动工位办公。


2003年,协作者刚刚成立,东四一带还不是如今的文化地标,彼时平房多、租金低、交通便利,成了大量外来流动人口的落脚地,协作者也选择扎根于此。这里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避风港。不大的图书室三面墙都堆满书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棕黄色的木质书架上,别有一番怀旧而沉静的气息。放学后,流动儿童来这里看书,或在隔壁更宽敞的活动室写作业、做手工,志愿者则在一旁辅导。到了周末,外来务工者常聚在活动室学摄影、排练民众戏剧、自编自演反映现实生活的小品。活动结束,大家常挤在小厨房里一起做饭。这座小院成了许多漂泊者在北京的第二个家。


20多年过去,中国社会经历了从PC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到人工智能的几轮技术变革,相关政策与社会观念亦几经变迁与进步,但在机构创始人李涛看来,公益行业的根基却发生了动摇:“不少机构变得越来越‘贵族化’‘官僚化’”。20多年的一线服务经历,让李涛的视角始终扎进困境的根部。谈及公益组织对受助人权益的忽视,他的语气略带愤怒,“公益领域高谈‘社会动员’,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这难道不可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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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协作者走过20多年,中国社会也历经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完整经历了从PC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到人工智能的几轮技术变革,流动群体相关政策、社会观念等也发生着剧变。如果请您对比20多年前与当下接触的流动人口家庭,哪些现实变化令您感触颇深?

李涛:我先说说20多年前的故事。2003年,协作者在北京东五环外张万坟的村子接触到一批外来务工人员。那时候,北京近郊农田耕种模式发生转变,五环附近大量村庄出现耕地闲置的情况。属地政府部门就去动员北京周边的外来农户在这里种菜。由此,大批来自河北张北县的农户聚集在现在的蟹岛度假村周边定居生活。

2003年非典疫情防控期间,我们发现村里有很多流动儿童在外无人看管。这些家庭来到北京后,用路边捡来的废弃建筑材料,如砖头、瓦片、油毡布等搭起简易房,形成了城中村。我们在走访中结识了张占军一家,夫妇二人带着小女儿在京务农,大儿子留守老家。他们种菜非常辛苦,因为没有钱投入生产,大棚搭得特别低矮,人进去根本站不直,只能蹲着走。那时,他们的膝盖上、腰上都是伤。但他们能挣到钱,因为北京有市场,地里的菜摘下来就能卖。还有我们帮助过的老魏家也住在这里,他们家有四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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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协作者走进张万坟菜地


对成年人,我们提供法律援助,帮助他们维护合法权益。面对流动儿童,我们进行定期探访,带着他们做活动,参观北京的文化场馆,鼓励他们参与志愿服务。我们推动亲子教育,改善家庭教育模式。转眼20多年过去了,老张家的两个孩子都已大学毕业。大儿子就读体育专业,毕业后成为一名健身教练,自己还开了家店。女儿在美术培训班当老师,结婚后定居河北邢台。巧合的是,其丈夫也是老师,所教的学生中有一位正是当年驻点服务过她的社会工作者的女儿。

随着城市发展,奥运会前后,北京启动大规模环境整治与区域改造,城郊零散菜地被逐步清退,传统务农生计难以为继。之前我们协助他们学习基础电脑技能,那时他们都四十多岁,学起来很吃力,但还是坚持学会了打字和简单的Excel等工具操作。后来老张去应聘绿化工作,面试中,基础办公操作技能帮他实现了人生最关键的一次转折。整个家庭的命运悄然改变了。魏家的四个孩子也全都考上了大学。


问:当下,流动人口家庭的生存现状发生了哪些变化?

李涛:受城市规划、管理政策调整影响,刚才描述的这种“城中村”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了。20多年来,我们持续对这些流动家庭做探访。不少人辗转迁往通州、昌平,不再种菜了,转而做小生意、打零工,甚至捡废品。20多年过去,我们目睹了像老张家那样的转变,也遇见了像小航这样的困境个案。

小航生下来就患有一种极难治愈的特发性关节炎,三四岁便开始频繁住院。母亲因压力太大患上抑郁症。父亲靠通信维修维生,没有社保,属于典型的灵活就业者。孩子生病,父亲只能把他送到医院,便赶去上班挣钱。越来越多的流动人口子女因就学困难而被迫返乡。假期里,小航常常独自在家,周围也没什么玩伴,但他不能离开北京,他需要在这里治病。

这样的孩子,我们每年救助的就有一两百个。20多年过去了,尽管像老张和老魏家这样的家庭在公益组织的支持和自身努力下走出了困境,但这个群体本身非常脆弱,有些家庭因为孩子重病或者父母一方出现问题,至今仍在困境中挣扎。无论是早年的务农家庭还是当下的灵活就业群体,他们来到这座城市都是希望通过双手创造更好的生活、改变家庭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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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协作者李涛主任护送独自在家过年的小航参加协作者年夜饭活动


老张在低矮窝棚辛苦劳作十几年,落下一身病;土地被征迁时,本地居民能拿到补偿,他们却一分钱也没有,之后又艰难地转型。他们理应获得尊重,获得更灵活的保障。可为什么像小航爸爸这样努力的父亲,带着重病的孩子拼命工作,却依然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个人的努力在宏大的时代面前是非常渺小的。


问:20多年过去,流动人口的核心问题似乎并未得到根本改变。面对这样的现状,您有怎样的感受?

李涛:这正是我们需要反思的地方。这种反思,指向的不仅是有关部门,也包括我们公益组织自身,乃至所有受过良好教育、身处主流圈层的群体。我们吃的菜、穿的衣服,离不开他们的付出。但我们对他们的关注,常常带有选择性和功利性。只有当他们的存在与我们的利益相关时,我们才投去关注,却很少出于基本的社会责任或同胞伦理,认为他们本身就值得被看见。这种内在的动力非常微弱。

北京奥运会时期,社会倡导“同在一片蓝天下”,许多公益组织涌向流动儿童和外来务工者服务领域;2017年前后,当北京开始疏解非首都功能,受项目资金、工作风险等诸多因素影响,大多数组织集体转向,远离了这个群体,只有寥寥几个组织行动起来。很多组织选择了集体沉默,假装看不见。如果商业机构这样做,我可以理解,这与它们的商业本质相关。但公益机构不同,作为“第三部门”,理应越是边缘的、被主流排斥的群体,我们越应该站过去,这才是我们的使命。但客观来看,过去一段时期,公益行业在基层流动群体服务上存在责任缺位。

为什么现在关注度似乎又回来了?因为从2024年开始,多个部委联合发布了加强流动儿童关爱保护行动的方案,要求地方政府建立服务清单。自上而下的政策部署落地后,社会各界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这一群体。想想看,就连本应与他们站在一起,在他们艰难时并肩而行的我们当初都选择了退缩,又怎能奢求社会大众持续关注、主动帮扶呢?公益行业发展放缓,大环境固然有影响,但我们自身也难辞其咎:不少机构变得越来越“贵族化”“官僚化”,逐渐脱离服务对象与基层现实。


问:在公众语境中,“流动人口”常被简化为一组数据或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在您看来,这个标签背后被忽视的问题,以及最真实的人群画像是什么?

李涛:这个群体的困境确实有其特殊性,主要源于两个结构性因素。第一是流动本身带来的。原有的社会支持网络被连根拔起,必须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艰难地重建自己的社区联系与社会关系。这是流动性的代价。这不只针对外来务工人员,任何处于流动中的群体,包括大学生、城市白领,都面临相似的问题。

第二,在于这个群体社会保障的系统性缺失。他们未能享有完整的、均等的基本公共服务与社会保障权益。大量灵活就业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诸如配送骑手、保洁人员等,面临劳动关系界定模糊、社保覆盖不足的普遍困境。然而,与这种特殊性形成张力的是,他们的需求本质上是全人类的需求。和你我一样,他们拥有作为完整的人的一切需要。但社会支持网络的断裂与社会保障的缺位,恰恰使这些最基本的需求难以得到满足。当这两种缺失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该群体长期处于脆弱处境的根源。

而在所有这些可见问题的背后,是一个更深的危机:“以人为本”理念的缺失。正如你所说,他们常常被简化成“数字”,而数字背后那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却被遗忘了。这不只是公众的盲区,连公益组织自身也常常陷在数据里。这就导致了一个根本性的权力困境:无论是话语权,还是资源配置权,这个群体都不掌握,这是为什么呢?我们的权力结构正逐渐被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阶层所垄断。

这个群体能否独立撰写调研报告?能否深度参与议题研究?事实上,关于他们生存现状的研究报告,最终会被送到一个可能一生都未曾与农民工交谈过一分钟的专家手中。由这样的人来评审、定调,进而影响政策制定,那个被描述的庞大群体,却在整个过程中集体失语。


采访、撰文:张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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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每一位关注陪伴协作者的伙伴,期待更多人加入协作者志愿者招募计划,加入“协作者流动儿童支持计划”月捐人,成为协作者的支持者和建设者,成为助人自助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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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李   真

执行主编:王立宏

校      对:李代娣

排      版:王立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