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儿与协作者认识进入第16个年头了，而协作者也陪伴打工群体走入了第23年。在与协作者同事这些年的交流中，虽然常听他们谈起23年间服务对象的变化，但直到自己走进打工群体的家中，才对这个群体的变化和协作者陪伴的重要性有了真实的感知和理解。

任何真实而深刻的理解，都需要真正的走近、走进。

黄英男走进困境流动儿童所租住的院落

一、随着超级大城市建设规划的进一步推进，打工群体的居住地变得更加偏远和分散。

从早晨九点到下午三点，除去中午吃饭花掉半个多小时，我们在时间紧凑的情况下，即使驱车也只能走访三户家庭。在与每个家庭中的孩子聊天中，我发现去童缘中心参加活动，都是让孩子们快乐的话题，但因为距离远，孩子们去童缘并非易事。在第一个家庭中，因为交通不便和经济拮据，读小学五年级的哥哥小浩甚至只能带着刚入读小学二年级和一年级的两个妹妹步行45分钟走到四季青童缘中心。这样的距离让孩子们虽然对童缘中心的活动充满喜爱，但却无法方便地参加活动。

同时，因为居住地的分散，打工群体的务工选择、信息交流、社交活动、互助行动都受到相应影响。

在第四户家庭的走访中，初二学生小怡的爸爸因多年间一直在建材城门口拉板车送货，虽然建材城已经关闭，但仍只能守在旧日的位置等待建材城火热年代遗留的一些货物运送机会。即使目前居住的简易房可能面临拆迁，小怡的父母也不知他们新的就业机会在哪里，哪里有便宜的房子可住。如同被高楼环绕孤岛般的临时居所，他们的就业机会和落脚地，也在这个城市中随时面临不确定的变迁。

黄英男走访困境儿童家庭

二、巨大而隐匿的健康风险。

长期以来，协作者坚持一个固定服务——为打工群体提供体检和其他力所能及的健康服务。虽然知道健康的重要性，但体检在我过去的感知中，仍然重要但不打动。但在这次走访中，面对年幼的流动儿童和并未进入老年的他们的爸爸妈妈，我第一次感受到对疾病防范与早期确认的重要性，对一个个脆弱的家庭的重要性。

在第一个家庭小浩、小玥、小珠兄妹三人家中，爸爸 2023 年年底因病去世，三兄妹只能靠妈妈跑外卖过活。因为没有户籍无法享受九年义务教育，每个孩子一学期仅学费就要4500块钱，外加伙食费、校车费等日常花销，三个孩子一年的费用是个不小的数字。小玥上个月上学路上遭遇车祸，腿部撞伤、锁骨骨折，肇事车主目前只支付了小玥的医疗费用，其他赔偿还在申请中。在车祸发生后的检查中，小玥的肺部发现有炎症，而妈妈也发现小玥前段时间不停咳嗽。“明天复查了，我再让医生检查一下她的肺”，妈妈说。困境家庭中的孩子们虽然处于最关键的长身体阶段，但由于日常很难保证日常营养，一般性的不舒服很少有机会成为身体检查的理由。

黄英男与困境儿童家长交流

很多家庭只有在孩子出现重大健康问题时，才会为孩子进行认真的身体检查，如当日走访的第二户家庭，12岁的小航在2岁多时被诊断为“幼年特发性关节炎（全身型）”，这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小航每年都要有一段时间住院，家庭面临很大的经济挑战。而在第三户家庭中，这个风险更为严峻，小怡爸爸多年前就患有糖尿病，妈妈多年前也由乙肝过度为肝硬化，但由于没有保险没有钱应对公立医院的支出，只能常年在小医院甚至私人中医处开些中药调理，小怡妈妈最近肤色和眼睛明显变黄，但仍往返于便宜的私人中医处，希冀可以用便宜的中药维系住自己的身体不要垮掉。

对于手停口停的打工群体来说，健康是他们可以让生活维系在正常轨道上的第一要务，但由于观念影响、经济压力，这个最重要的一环却往往拖成最后时刻突然倒塌的危机。正确认识、提前预防、早期确诊是协作者在健康服务中为这个群体提供的到头重要、而又常常被人忽视的重要服务。

三、教育为孩子带来的的候鸟式生活。

虽然父母离异，但在张家口读高二的小美是当天我们眼中最开心的孩子，这个从六七岁就与协作者结缘的孩子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在访谈中，唯一让她眼神变暗但又旋即亮起的，是初中回到河北入读寄宿学生的生活。因为户籍不在北京，与父亲感情亲密的小美到初中时因为找不到接收学校，只能孤身回到河北，张家口只有一个非常远房的亲戚，回到张家口的五年，小美最牵挂和想念的人是爸爸，但她只能接受小小年纪就要远离亲人一切靠自己的异乡生活。小美的户籍在张家口，但成长在北京的小美，最熟悉、亲切、想念和爸爸打工的地方是北京。

聊天中，小美说自己未来的心愿是高考考回北京，陪伴工作辛苦收入微薄的爸爸。说起希望未来能回到北京，小美的眼睛笑得弯弯，晶晶闪亮。她的户籍不在北京，但她的家乡是北京。

同样面临去留的是小航，问起12岁的小航未来的想法，这个从2岁起就被病痛折磨的孩子迅速回到“没有任何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的回答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无奈。

当北京不能再收留他们的时候，孩子们只能去到而不是回到他们陌生的所谓“故乡”。

黄英男作为志愿者在走访服务中记录儿童分享内容

四、长期陪伴对打工子弟儿童成长的影响。

在四户家庭的探访中，有一个非常打动我的细节：尽管这些家庭的贫困艰难程度对中国任何城市中的普通市民来说，都令人心惊，但与之对应的，却是这些家庭中孩子们超乎我们想像的有礼貌和懂事。这种修养和懂事并非简单可以归结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我的观察中，这个品性的来源有很重要的一个养成因素来自于协作者多年的陪伴。由于忙于生活，这些家庭中很多父母陪伴孩子的时间非常有限，与父母提供的家庭教育、亲情慰籍相呼应的，是协作者一个个固定的服务点、一位位社会工作者的长年陪伴，他们陪孩子做游戏、聊天、读书、互动，他们在孩子成长的每一步都从旁守护。这种稳定的陪伴，让孩子们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并获得了安全感。

在协作者工作马上满20年的社会工作者卢金艳，看起来依然如20多岁的模样，但当小美说起自己六七岁就在协作者时，我才意识到，不知有多少孩子，已经在金艳的服务陪伴中步入成年。

23年中，协作者对打工群体最大的价值，就在于这种风雨相伴的共同成长和陪伴，无论打工朋友们处于什么样的生活境况，协作者都在那里。还有什么比这种风雨无阻的陪伴更有意义？

黄英男与困境儿童家庭、社会工作者卢金艳等走访结束后的合影

近年随着城市规划的进一步进行，许多大城市中的打工群体总体数量或许在变少，但这种变少是一种被动、无奈的迁徙。而对于仍辛苦奔波在城市中的打工朋友来说，由于居住地的分散、共同体的消失、生活成本的提升、信息社会带来的资讯更加碎片化等原因，当下的他们对协作者这样的社会工作服务机构的现实需求正变得更为迫切。

更为重要的是，尽管他们下一代的孩子面临各种可能的变动，但协作者多年的陪伴，正在让下一代同步于这个时代、城市、社会的进步，让孩子们成长为自己生命的主人，这种自觉性、自主性是未来最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