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飞回我的广东老家，需要3小时。

而从我在北京的住处，去一位服务对象家，我花了4.5小时，单程。

那一天，2019年8月14日，我往返总共用了9小时。

9小时，够我飞回家吃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粉再睡一觉，但在这里，它却是我们走近一个服务对象家的路程所要花费的时间。

那天，我刚到协作者（编者注：致力于流动人口服务的公益机构）还不到两个月，参与困境救助的入户走访。那也是我至今在北京单天通勤最远的一次记录。

2021年10月，国庆假期，我和同事再一次去走访一个新发现的困境流动儿童家庭，是刚合作的打工子弟学校推荐的。那片区域，协作者以前从未开展过服务，紧挨着河北。我从租住的地方出发，单程2小时50分。

服务对象居住在城市的边缘社区

5年过去，那个片区如今多了一些服务对象，成了困境救助工作组常常要去开展服务的地方。公共交通在慢慢延伸，从同一个租住处出发，现在单程缩短到了2小时12分钟。

2024年10月，又是国庆假期。原本住在海淀的小夕一家，因为生计的压力，搬到了一个更偏的地方。那个位置，是在到达前述提到的片区后，需要再打车30分钟车程才能到的村子里。

为什么要打车？因为那里连可以方便抵达的公共交通都没有。

恰好那一年，我们持续为这个家庭提供个案服务（编者注：运用社会工作专业方法持续开展的救助性和治疗性专业服务，一个服务周期通常需要至少6-12个月）。持续，就意味着我们隔三差五就得去一趟。每一程，单程，2小时12分，往返五小时左右。

这是社会工作者到服务对象家中的距离，是客观地理空间上的距离，同样也是他们来到我们服务点的距离。

除夕夜的晚上，协作者社会工作者送远在郊区的困境流动儿童回家

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远不止这些。

2025年7月，小夕和爸爸第一次来到了东四七条46号，协作者在北京的一个为社区儿童及家庭服务的服务场所。他们的出行方式是：爸爸先骑着送牛奶的电动三轮车，骑到可以停车的地方，再换乘地铁和公交，辗转到达。

小夕爸爸是一位送奶工，他每天清晨5点要送一趟奶，下午5点还要再送一趟奶。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在两个“5点”之间，带着孩子往返，只为让女儿能参加协作者暑期夏令营的开营仪式。

可那一天的仪式过后，在协作者童缘（编著注：协作者建立在社区的儿童服务中心）的服务空间里每天持续开展的活动，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参加了。这个距离，对一位每天要送两趟奶的父亲来说，实在太远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每年暑期都拼尽全力筹集资金，一是同时在多个社区举办公益夏令营，二是想办法举办可以住宿的封闭营，让那些困境中的孩子能有一个集体共同居住、游戏、生活和学习的空间。把散布在这座城市各个边缘社区角落的流动儿童，暂时从距离的束缚里接出来，让改变真实地发生几天几夜。

困境流动儿童在社区里的日常

2026年5月15日，18岁的小亘第一次走进了东四七条的协作者童缘。

他在一个单亲家庭长大，爸爸独自抚养着5个孩子。过去十多年，他都在老家留守。直到初中辍学，才来到北京和爸爸团聚。可是，没有技能，害怕社交，他每天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

放学后无人陪伴，学习时无人辅导

在社会工作者的鼓励下，这一天，在实习生的带领下，他乘地铁来到了东四。

而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独自搭过地铁。

从一次走访，到一个孩子走出家门、走进服务点，有9个小时的往返，有“两个5点之间的奔袭”，有从三轮车到地铁的辗转换乘，也有一个少年从沉默的门背后第一次抬起眼睛。

这些时间和距离，如果在向合作方筹集资金的预算表里，是很难被写进去的；就算写进去，也常常难以被理解。

以往合作方来洽谈，选择打车出行的不在少数，他们的办公室也大多坐落在城市繁华的地段。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能不能就在项目书里坦然地写上：“我们需要打车到服务对象家里”——因为那真的真的很远，比合作方到我们办公室的距离还要远得多。

如果不考虑社会工作者服务本身的时间成本，那光是把服务对象带到线下参与服务的成本就更高了。除了客观的地理距离，还有心理的距离、社交的距离、经济的距离……这些东西，钱可以解决一部分，但光靠钱，永远无法全部解决。

真正需要的，是让改变发生的时间和人。

一次次穿过大半个城市的奔赴，一次次叩门，一次次等待，一次次被辜负和又一次次重新约定。这些很难被量化为“服务人次”和“项目成效”的东西，恰恰是改变真正发生的地方。

正因如此，我们格外珍惜那一份份持续的、而非一次性的善意。

因为它让我们的社会工作者不必为了一张不容易报销的交通票而为难，可以体面地、有尊严地、持续地出现在这些家庭门口。它资助的不是一场活动，而是从4.5小时到2小时12分钟的改变，是电动三轮车后座的一个上午，是一个少年攥紧第一张地铁票的勇气，是一个社会工作者重压之下的一次喘息。

让改变发生，到底需要多长的时间和距离？

也许答案不在表格里，不在评估指标里，而在电动三轮车的后座里，在一个18岁少年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的瞬间。

如果我们愿意看见这些距离，改变就已经在路上了。

因此，我们衷心感谢那些一直陪伴支持协作者的月捐人，他们在幕后用每个月固定的捐赠，用无声的善意，让那些无法被项目书框定的时间与陪伴，能够持续地、从容地抵达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尽管月捐的收入距离我们所需服务成本的距离很大，但它的持续性、稳定性和灵活性，给了我们莫大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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