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者:可可(化名)/山东籍来京务工者
整理者:卢金艳/协作者社会工作者
盘店:
我把翻身的希望,全都押在了这儿
我打小就“要强”,这股劲儿随我爸妈。小时候我们家是村里的“拔尖户”,我爸开着村里第一辆轿车去学校接我,街坊都叫他“陈百万”——那时候我穿着新裙子坐在副驾,觉得日子就该这么亮堂。后来家道中落,我爸生病做手术、爷爷得癌、姥爷走了,家里的钱像流水似的花出去,但我爸还是说“只要肯干,日子就不会一直糟”,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17岁的时候上到高二就不上了。看到大家都外出打工赚到些钱,我也想着出去。最开始我去了青岛打工,干手工艺品,那是第一份工作,干了有半年。第二年我就去浙江服装厂,在服装厂干了有2年,又接着去苏州的电子厂,在电子厂干了有几年。因为结婚、生了孩子,就在家带孩子,我老公在外面打工。后面我不想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也不想两地分居,就来到北京。我老公跑货拉拉,也会开叉车给人家拉砖,也给人家厂里的老板开车。刚出来打工的时候,觉得比念书考试轻松,但是后来越来越觉得知识和学历的重要。现在回想,我觉得一定要让孩子多读书,把书读好。不能让孩子再走我这条路。
我在现在这个村住了五年了。怀老二的时候,我带着老大推三轮车摆摊,卖自己跟着网上教程学的水果捞、冰粉。夏天傍晚太阳没下山,柏油路还烫脚,我一站就是半晚上,汗顺着后背往下流。那时候一天能卖百八十块,够给孩子买两斤肉,我就觉得值。阿超(丈夫)那时候给老板搬砖、送货,有时候一个月能挣六七千,有时候就三千多,我总想着“再拼拼,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协作者社会工作者第一次走访家庭向可可了解家庭具体情况
2024年初冬,我兼职的“小食代”要转让,因为亲眼目睹了每天店里忙不完的生意,我就跟老板聊了聊盘点的事情,老板说“半年能回本,技术全教你”。他还让我看了去年的流水账,腊月卖了6万,一年流水能到50多万。我算了算,除去成本一个月我会比我老公挣的还多。我动心了——我不想再过“算着钱花”的日子,孩子们后面用钱的时候还多,我要趁着自己还年轻努把力。
阿超第一个反对:“转让金15万可不是小数目,咱们上哪儿去弄?万一赔了,咱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我知道他怕,可我更怕“错过”。我没跟爸妈开口,怕老人担心——我妈身体不好,我爸还在医院陪爷爷化疗,我转头找我姐借了10万,又跟其他的家人借了些,把店盘了下来。
老板教我技术的时候,我怕漏了步骤,拿手机记录,晚上回来看个三四遍,记在小本子上。早先一切都还挺好,可没过多久,店里原来的老员工就跟我提涨工资,几经沟通,我没法子,只能自己顶上去,从早上七点备料到半夜十二点收店,因为刚接手,自己也得熟悉,忙得连喝口水的空都没有。更糟的是,那老员工走了没半个月,就在一公里外的邻村开了家一模一样的店,还是之前的老板给她开的,骑手跟我说“她跟你抢单呢”,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怎么也没想到,开店会这么多“门道”。
正式接手店铺第一个月,临近年底时,我雇了个小时工,在忙的时候给我搭把手,就这样从早忙到晚,算下来一个月挣了小1万元,我真的特别激动。可没过多久,淡季就来了,我哪里知道外卖还有淡季的时候。加上三四月份又开始了“外卖战”,外卖单量掉到每天也就是四五百元,除去6000块房租、2400块水电、4500块长工工资,每个月倒贴钱。
我夜里躺床上刷手机,全是“外卖怎么涨单”的教程,我改了店里的配菜;我店旁边是蜜雪冰城,我就想着做点儿跟它不一样的,拾起了我之前做的水果捞;我想着“多一样东西就多一个机会”;我花钱找网上的运营,每次询问进展怎么样了,对方都会说还在调,感觉自己被骗了;我自己琢磨着把京东外卖开了,对着手机教程一步步弄,弄了三天才弄好,虽然一天就两三单,但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即便想尽各种办法,一天的订单量也没任何改善。愁得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在想是不是我当初盘店太草率了。
老公阿超:
他嘴笨,可我知道他心疼我
2024年年初,我们借钱买了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跑货拉拉。老公跑一趟建材以前能挣100块,现在也就是七八十,恶意竞争,都在相互压价。油价在涨,但活儿变少了。我老公有的时候为了给老板送货,晚上都不回家,挤在车里对付一晚上。好在我们省吃俭用,在今年8月份把借的2万多元还上了。
我老公比我小两岁,小学毕业后就没再读书。那时候老家的同学、兄弟大多读到初一初二就辍学打工,他在15岁就来北京了。先在洗车行干,一个月挣四五百;后来学修车,还去济南学过挖掘机。他总跟我说:“以前想在北京有个立身之地,现在才知道没文化、没手艺太难了。”现在他主要给批发建材的老板送货,顺义、昌平到处跑,偶尔跑个货拉拉。
我知道他心疼我。因为盘店的压力,我老公会跟我说:“甭管挣多少,别熬坏身体,你要是垮了,咱这个家就散了。”我嘴上犟,不肯服输,可心里知道,他比谁都担心我。我们偶尔也会吵架,多半是因为我太拼,或是他没活干。有次我跟他吵:“你就不能找个稳定的活?孩子学费都快交不起了。”他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去问了京东骑手的事,人家说“得先注册,还得买电动车”,他舍不得钱,怕万一干不好又浪费了。
孩子:
是我的软肋,也是我撑下去的劲儿
三个孩子是这个家的“定心丸”,也是我的“软肋”。老大小锦学习不用我操心,上次月末模拟考试,三门科目都是班里最高分。前段时间我姥爷和爷爷先后走了,小锦看着我哭,跟我说:“妈妈,我以后要当医生,治好爷爷和姥爷的病。”还有一次她流鼻血,止不住地流,我自责自己店没开好,孩子也没照顾好,但小锦会心疼地安慰我,也会在我忙的时候,照顾妹妹和弟弟。
我们家老二,一直因为老三的出生把她送回我妈家怨我,在老家时,我打电话她都不接,弄得我都抑郁了,想着一定要把老二接回来。2024年过年后,老二跟我们团聚,但是会有各种小脾气,对老三也是不依不饶的。可现在看我很忙,她也开始懂事了,吵闹次数少了,会自己管自己的学习了。
老三刚2岁多,体重35斤,比同龄孩子重不少,去体检时医生说“少让他吃面食,缺营养”。怀老三时正是疫情,我老公活儿少,家里几乎没什么收入;出生后还是疫情,我们省吃俭用,几乎很少吃肉,我的奶水也少,老三底子就差,隔三岔五就发烧感冒,去趟医院就要花好几百,赶上一场重感冒支出就更大。
今年我们一家五口,轮番感冒,化验输液的,花掉了一万多。盘店之后,我把公婆请来,公公打工,婆婆给我带老三,我婆婆只会煮面条,有时候一天三顿都是面,我跟我婆婆说“买点青菜给孩子炒炒”,她点点头,可下次还是面条。我婆婆反应慢,跟她说话要老半天才回你。
家人与协作者:
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了我一把
我盘店的钱,有10万是跟我姐借的。我姐家头几年不好,这几年养猪挣了钱,我跟她打电话说想盘店,她没犹豫就答应了,说:“你要是真心想干,姐就支持你,啥时候有钱啥时候还,姐不催你。”过年回家时,我跟她商量,她说:“你别慌着回本,一年回不来就一年半,慢慢来。”有她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公婆来北京帮我带孩子,公公在附近餐厅后厨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婆婆在家带老三。婆婆不会骑车,也不认字,只能在楼下转,有次她去温河公园玩,迷路了,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她——从那以后,我就不让她去远地方了。虽然婆婆帮不上太多忙,可她能看着老三,我就能安心在店里忙,这点我很感激。
2023年4月份,因为疫情期间我老公没活干,我抑郁到天天掉眼泪。通过学校老师,我知道了咱们协作者,我抱着试试的心态申请了北京协作者流动书桌助学计划,社会工作者文静老师给我打了电话,后来金艳老师和志愿者们还来家里看我(家庭走访),跟我和孩子聊天,资助我们家老大上学——孩子学费有着落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可作为打工父母代表参与协作者公益活动,与企业志愿者沟通交流
后来协作者组织活动,我都会鼓励小锦参加,农场挖红薯,闺女回来跟我说:“妈妈,红薯长在土里,好神奇。”社会工作者还带孩子去国家大剧院看演出——这些都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没想到孩子能体验到。我还跟着协作者学了电脑,虽然好几年没摸过,慢慢也学会了做表格,考了证书。我作为志愿者跟其他打工妈妈分享我的学习经验,没想到,也激励了更多的打工妈妈们学习。在协作者,我还认识了很多人,有跟我在同个社区生活的小萱妈妈,还有在外企工作的陪伴天使志愿者们,不论我们从事什么工作,大家相互尊重,坦诚相见,也让我有了更大的视野。
因为一个外卖小哥帮我调整了京东外卖的地址范围,我在京东平台的订单量变多了。我老公还在跑建材运输,偶尔帮我送外卖,省点骑手费。他计划着下个月注册京东骑手,“先兼职试试,要是行,就找份稳定的活,有五险一金,万一谁生病能用上”。我们俩商量过,要是北京实在压力大,就回老家租个房——县城里开销小,我俩干点别的,也能陪孩子。老大明年上五年级,老二后年上小学,老三也要上幼儿园,一年学费就得四五万。要是在北京实在待不下去,就回老家。
啥是幸福?我觉得幸福就是够吃够花,孩子健健康康,我和老公不用那么累。我知道现在难,开店压力、学费的压力、还账的压力,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慢慢走,总能熬出个头。我和我老公说,只要肯努力,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好。一家炸货店,是生活的延续,更是我对未来的盼头。
协作者始终将目光聚焦于困境流动人口,深切关注他们的发展状况与多元需求。在这个过程中,农民工群体的故事丰富而深刻:有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中努力打拼,只为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有人遭遇挫折困境,却凭借顽强的毅力,一次次重新站起。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他们中的很多人“因为淋过雨,所以愿意为他人撑把伞”,他们积极参与公益活动,从受助者成为助人者,用自身的经历传递温暖与力量。基于此,协作者将用文字和影像记录、分享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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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李 真
执行主编:李代娣
作 者:卢金艳
编 辑:王晓洁
校 对:王立宏
排 版:李代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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