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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个农民工口述历史(十二) | 阿伟:从安徽到北京,从煤窑到城市,一个农民工的四十年

2025-07-23 created by:北京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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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阿伟(化名)/安徽籍在京务工者

整理:任文欣/北京协作者社会工作者

 

 


童年:饿肚子与煤窑梦


1966 年,我出生在安徽阜南县一个尘土飞扬的小山村里。家里兄弟姐妹七个,我排行中间,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那时候的日子,用“吃了上顿没下顿”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记忆里最深的,是跟着母亲去地里挖野菜,或是天不亮就跟着父亲去邻村讨饭。一块红薯干、半个窝头,都是难得的美味。


家里穷,我小学毕业就辍学了。不是不爱读书,是实在交不起学费。记得考上乡里的初中,还要自带炉子生火做饭,家里连买煤的钱都没有,只能作罢。看着同学背着书包上学,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明白,填饱肚子比读书更重要。


十六七岁时,村里的叔伯们从密县煤矿回来,说下井干活一月能挣一百多块钱。那时候教师一个月才挣二三十块,这一百块钱对我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我跟母亲说:“妈,我不上学了,跟叔去煤矿挣钱。”母亲没说话,只是偷偷抹眼泪。临走前,费尽周折,我才跟村里的二娘借到了35块钱路费,这在当时是笔巨款,家家都没钱,借个几十块钱很不容易,二娘也是咬着牙才借给我的。

 



煤窑:拿命换钱的日子

 

1983年,我跟着叔伯们到了密县煤矿。第一次下井,坐的是一个两米高的铁笼子,直愣愣地往地下一二百米吊。井底黑洞洞的,只有矿灯的光晃来晃去。刚开始我只能干杂活,用铲子把煤铲到筐里,一天下来,浑身都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干了一个多月,赚了人生第一笔工资,记得应该是一百多块钱。第一个先把欠人家的账给还了,然后大部分给家里寄回去,自己剩下十几块钱,买了点自己喜欢的衣服,然后和工友在矿区上一个很热闹的街市吃了碗河南烩面,人家做的可有味道了,然后去录像厅看了一次电影。


干了三四个月,我琢磨着学技术活——刨煤。这活比杂工轻,挣得也多,但更危险。刚开始学的时候,手磨得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但我咬牙坚持,一个多月后,终于学会了怎么刨煤、怎么支撑巷道。后来,我带着村里一二十人承包了一段巷道,成了“小领班”。


在煤矿干了三四年,挣了些钱,但也见过太多生死。有次下大雨,矿井突然停电,通风机停了,底下一二百米的地方空气越来越稀薄。我带着十几个工人被困在井底,大家都快憋晕了。我当时想,要是不上去找人,大家都得死在这里。一同下井的人,好多都是乡里乡亲的,要是出事没法交待。我顺着井壁的木方往上爬,一二百米的高度,全靠手抠脚蹬。爬上去后,看大门的那个还在睡觉,上面根本没人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事,气死了,我当时都想揍人。我赶紧叫醒井口看门的人,找拖拉机拉绳子救人。再晚一会儿,下面的人就不行了。


还有一次,我在刨煤时,上面的煤突然塌下来,把我腿埋住了。幸好我靠着岩壁,没被砸到头,外面的人把我硬拉了出来。从那以后,我心里明白,这活不是长久之计。



家庭:从煤窑到街头的奔波

 

在煤矿干了几年后,我认识了我老婆。她是四川来的,跟着兄弟出来打工,给工人们做饭。我们俩处了一段时间,她觉得我实在,我觉得她能吃苦。1989年,我们结婚了,没办婚礼,她就跟着我回了老家。回老家后,我用挖煤挣的钱,买了全村第一台黑白带的电视,还盖起了五间大瓦房,全村的小孩都跑我家来看。我也成为了村里少有的万元户,让很多人羡慕。


结婚那阵子我没有再出来。在老家,我们养过猪,我老婆背着草筐去割猪草,把猪喂得胖乎乎的,家里人都夸我媳妇。后来,我们又去了密县,我骑着自行车到矿区卖馒头,车后座能挂两个筐,一次性能装200个馒头,一个多小时就能卖完。那时候,馒头两毛钱一个,一天能卖两三百个,刚好够家里开销。有时候夏天,除了卖馒头,也会进点西瓜卖。


1990 年,大女儿出生,1992 年,儿子出生,两个孩子都很懂事。1999年左右,当时在北京有个亲戚卖录像带很挣钱,我就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北京。刚开始在金五星百货城租了个柜台卖箱包,一个月能挣一两千块钱。那时候北京刚开始发展,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后来,我又干过装修、联防队员,啥零活都干。


翻看老照片,我感觉我做生意也没有做成,没挣多少钱,我做什么都没有做成功,也没有把小孩带好。每天想着就是多赚点钱,贴补家用,很少带孩子出去玩,总想着你做生意,有摊位费,你关一天门,就没钱挣,现在感觉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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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儿子的病与我的债

 

2000年前后,儿子开始不对劲。十二三岁时,他在学校从窗户往下跳,老师打电话让我去学校。从那以后,儿子就休学了,我带着他到处看病,北京的回龙观医院、北医六院都去过。儿子得的是精神分裂症,需要长期吃药,一个月药费就得五六百块钱。那个时候挣的钱,基本都给儿子到处看病花了。有一次,他在家想不开,把一整瓶药都给吃了,到人民医院都不行了,我去了什么都没想,一定要救孩子,抢救了两天一夜花掉好几万,最后才把他给救回来。抢救过来后,很多人都劝我说再要个小孩,但那个时候,我始终没想过,我还想把他治好。到现在这个样子,他的病也一直没好,心里也挺遗憾的。


我的身体之后也是越来越差,一开始胃疼,后面得了慢性胃炎,疼的时候我就吃一些胃药。有一次犯病,怎么都不好,后来检查出转氨酶1200,正常人是40多,检查后医院就没让我走。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一二十年前住院就花掉了十多万,那个时候十多万也挺值钱的。出院后吃西药维持了七八年,没再去过医院。后面肝、脾和血小板也出了一些问题,医生说我肝损伤严重,可能会肝硬化,需要换肝。和家里人借钱,凑了七八十万,后来在贵阳找到肝源,北京的医生专门飞过去手术。准备手术时,我媳妇遇到一个四川老乡的医生,他说我的情况还没到必须换肝的地步,换肝后还要排异,不如先调养。我媳妇一听,就没签手术知情同意书,我这才没换,回来后喝了几年中药,总算稳定下来。


这些年,儿子这个病,包括我这个病,我都感觉老天爷好像在捉弄我。为了给儿子看病、给自己治病,我欠了不少债。现在,我每个月打工挣两三千块钱,自己和儿子的房租就要3000多,加上生活费、药费、孩子的学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而且今年干活尤其困难,比之前难挣很多。


我感觉自己这一路走过来,就像电影一样很有戏剧性。就感觉人有不好的时候,命运很坎坷,但又有人在后面托举我,没让我走到最坏的程度。就像那时候要换肝,肝源找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如果换了肝,说不定那个时候的命运是钱也花了,人也没了,活不了多久。我没换肝,也活这么久。所以说经历这么多,虽然坎坎坷坷,但我最起码现在人是好好的。

 


现在:还在打工,还有盼头

 

现在,我59岁了,还在打零工,给人家干联防。按岁数,没办法签劳动合同或者劳务合同,也就是我看着还年轻,人家看你可以,就让你在这干活,每个月工资都是直接发在你微信上,也没什么保障不保障的。


儿子的病还是时好时坏,前阵子又住院了,住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女儿在北京交大旁边开了个鲜花店,还算省心。


这几年,认识了协作者的老师们,他们给了我们不少帮助。孩子参加了协作者的活动,变得活泼了,爱说话了。老师们还送米送面,帮我们申请助学款。有时候,我也会去协作者帮忙宣传,尽自己一点力。看着现在孙女的成长,有时候也会愧对自己的儿女,觉得自己当年就顾着打工挣钱,也没好好陪伴两个孩子。


回想这一辈子,从河南到北京,从煤窑到城市,吃过苦,受过累,也见过生死。最对不起的是老婆,跟我一辈子没享过福。但这话也没当着她面说过,我要说了,她说你不要用嘴说,要行动(微笑)。我有啥行动?我又不可能给她带来那么好的(生活)。但是怎么说,虽说那么坎坷,坎坎坷坷过来,我们家没有什么大钱,但小钱也没断过。虽说上帝给关了一扇门,又给开了一扇窗。最遗憾的是儿子的病,还有女儿没读多少书。有时候也恨自己,啥都想干,啥都没干好。但转念一想,我这一辈也没有偷懒,也没歇过,什么都做了,总的来说没有挣到多少钱,但是我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靠自己的劳动,还不至于说过不下去。


如果用一个关键词来描述这大半辈子,就是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没做太好。在我心里,我认为自己什么都兢兢业业去做了,但做的那种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好像是越想好,越没有做好那种。我也没歇着,但是我没做出多大成绩来,没有让自己身边的人都享着福,舒舒服服的,做来做去,身边人也跟自己一样忙碌。


这辈子,就像一场梦,酸甜苦辣都尝过了。要说给农民工这个群体下个定义,我觉得就是“辛苦、彷徨、没保障”。希望以后,农民工的医疗、养老、工资能有保障,别让我们老了没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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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作者始终将目光聚焦于困境流动人口,深切关注他们的发展状况与多元需求。在这个过程中,农民工群体的故事丰富而深刻:有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中努力打拼,只为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有人遭遇挫折困境,却凭借顽强的毅力,一次次重新站起。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他们中的很多人“因为淋过雨,所以愿意为他人撑把伞”,他们积极参与公益活动,从受助者成为助人者,用自身的经历传递温暖与力量。基于此,协作者将用文字和影像记录、分享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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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李   真

执行主编:王晓洁

作      者:任文欣

编      辑:王晓洁

校      对:王立宏

排      版:李代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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