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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个农民工口述历史(十六)| 赵艳:流动漂泊中有艰苦,有温情

2025-08-28 created by:北京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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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者:赵艳(化名)/安徽籍在宁务工者

整理者:李代娣/协作者社会工作者



童年:贫苦、生病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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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赵艳,今年47岁,老家在安徽亳州的一个小村庄。我排老三,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小时候家里条件很苦,一家七口人全靠父母种的几亩地为生。我父亲会种点菜,母亲会挑好的菜去卖,剩下来不好的菜就留给自己家吃,但家里人多,种的一点菜也不够吃。

 

小时候的生活条件真的很差,每到农忙下地收麦的时候,我们都用架车子来拉麦子,一块木板,两个把,靠人拉着走,不像现在有车拉货那么方便。那时候村子里都是土房,坑坑洼洼的泥路,像冬天结冰,走不了路,我们就会把棉絮搓成长条放在鞋底保暖和防滑。

 

我小时候上学也很便宜,几块钱就行了,一分钱能买个本子,还能买个糖果,但我家姊妹几个都没有上完学,我家大哥读到初三毕业就结婚了,二哥只读到五年级,我和二妹妹都只上了二年级就辍学了,最小的妹妹勉强读到了初一。我当时是因为生病了不得不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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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作者社会工作者与赵艳进行访谈

 

7岁那年,有一天我正在学校,突然间两腿疼得不得了,还发高烧,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是脑膜炎,还挺严重的。记得那时候的我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到了医院,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才回家。以前村里的医疗水平比较差,没有条件普及疫苗,农村很多孩子,不分男女都容易得病,治疗不及时就没有了。我还是比较幸运的,挺过了那道坎。

 

从医院回来后,虽然身体慢慢恢复了,但我的反应变得特别迟钝,什么事情都记不住,看到身边有人在打闹玩耍,我心里就会觉得很烦躁,就不愿意去学校,只想在家里待着。在那个年代,很多家庭都吃不饱饭,父母也不管你要不要上学,愿意上就去,不愿意就在家帮忙干农活。后面,我就负责在家洗锅、洗碗、做饭,照顾妹妹,为家人准备一天三顿饭,有时就下地割草来喂猪、鸡、鸭、鹅,上学的哥哥妹妹下完学后,尤其是农忙季节,也都要下地干活。

 

现在想想没有继续上学还挺遗憾的,我小时候语文、数学学得挺好的。虽然后来大嫂到来,教我认了一些字,但很多字我都写不出来,也因为不认得字,也不太敢出门。

 


从乡村到城市:在流动中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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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我正好满18岁,出过一次远门,我们村子里有个人,经常在村里找人给代工,带一帮人去打工。那时候,怀远那边年年都有一两个月摘橘子的活,摘完橘子,再到厂里做橘子罐头,我想我也可以去试试。带我们去的那个人对我父母说,“你放心,绝对不会出什么纰漏,安全带去,安全给你送回来。”因为是村里认识的人,我父母就同意我跟着去。

 

一起去的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我们被带到怀远的一个工厂,工厂里不只有我们村里的人,还有四川、河南等其他地方的人。招的男工少,女工比较多,男的被分配去干重活,像搬筐这种,一筐橘子就有好几十斤;女的就进工厂车间干细活,但不同组干的活不一样,有摘橘子的,有把橘子分类大小和漂洗的,有剥桔子的,有把橘子装罐子里的。

 

我主要就是负责把不同大小的橘子分类和漂洗,工作内容很简单,吃住都是厂里负责,挺好的。干两个月拿到千把块钱,我拿着工资去买了一些衣服,买了好吃的带回家,开心得不得了。

 

第一次尝到在外面打工赚钱的乐趣,我心里还想再出来打工,但回家之后,这种集中组织出来打工机会并不多,后面也越来越少,父母也不放心,我就一直待在家里帮父母干农活。

 

2000年,在家种地实在弄不上吃的,村里的年轻人都开始自己出门打工寻找出路。慢慢的,我家兄妹几个后来也是跟着村里老乡慢慢出来打工的,干得都是辛苦活。

 

我家大哥一家是到江苏镇江捡废品,他初三毕业后一直在家种地,我家嫂子则在小学当老师,但因为嫂子没有考上教师资格证,工资也低,随着孩子长大,各方面开销支持不起,我大哥和嫂子就一起出来打工。二哥则是在工地给人家扎钢筋,二妹妹在工地卖快餐,小妹妹、妹夫也在工地打工。都是农民工,都很辛苦,每次过年回家的时候,看到他们手上都有厚厚的茧子,硬得使劲掐那里都感觉不到疼。我二哥在工地干活的时候,夏天钢筋很热,手上、肩膀烫得都起泡泡。我说你干活的时候戴上厚手套啊,他说也带手套了,手套都是一天换一副,那个铁皮很烫,很费手套,脸上身上都晒得黝黑黝黑的。

 

我第二次出来则是在2002年,那年我24岁,结婚后就跟着我丈夫来南京。我丈夫也是安徽老乡,是老家别人介绍认识的。他家里也穷,15岁就不上学来南京打工了,最开始在南京捡破烂,后来跟着他家哥哥一起做空调回收、安装,都是打零工,没活的时候,他就骑着三轮车大街小巷跑,回收旧家电、录音机、废纸壳、废铜烂铁……我们家里现在用的很多电器,空调、电视机,都是以前回收别人不用的,我们拿回来修一下,就用到了现在。

 

刚来南京那会儿,因为不识字,不认路,又没有手机,我哪里都不敢去,在家就弄个黑白电视搁那边看。因为我丈夫大哥一家和他家舅妈都在南京,我们都住一块。我丈夫骑三轮车出去收货,我负责在家做饭。

 

2002年在南京没待多久,我回老家生老大,在老家待了两三年。我丈夫一个人在南京,两个月回家一趟看我和孩子,农忙的时候帮帮忙,一个礼拜后就又回南京来。中间也有带孩子坐大巴车来南京,但来了一个月,我就不想待了。因为我丈夫收废品,把家里搞得太乱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就又带着俺家大女儿回老家了。

 

但长期分居两地也让我感到很有压力,尤其是2005年老二出生后,家里人基本都上外地来打工了,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带不过来,于是,我把大女儿送到我娘家,让我母亲帮忙带,我带着二女儿搭着老乡的车来到南京和我丈夫团聚。但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家照顾孩子,打理家务,偶尔帮我丈夫搭把手,整理整理收来的物品。

 

出来这么多年,家里从来没存得下钱,每顿饭吃喝要钱,小孩上学要钱,住房子要钱,水费电费要钱,垃圾费要钱,出门坐车要钱……干什么都要钱,我带着孩子不能干什么,就他爸爸一个人“苦”钱挺难的。夏天活多一些,冬天没有什么活。这几年更不行,家里原本就不富裕,过年回老家,家里老人生病住院,小孩爸爸一个月回家一周去看望和照顾老人。家里收入也受影响,来来回回的支出也更大。感觉年年都紧紧巴巴的,生活能维持就已经很好了。

 

为了节省一些,我们从来没住过楼房,没住过小区,都是找的小平房住。2002年刚来南京的时候,我们住在南京建邺区这边,小平房很多,后来拆迁,都盖起小区高楼,我们就搬到鼓楼区旁边村庄的小平房。差不多三年后,那边又拆迁了,我们再次搬家,搬到栖霞区的民房片区,后面又拆迁,我们又不得不搬迁。现在我们租的房子是在汽车修理厂的大院门口,房子就是厂里老板的,门对面的铁皮房厨房也是这个厂里老板搭的,里面还放着一些修理工具。现在住的这里地面容易潮,会有小虫,出去的路不平,晚上没有路灯,只有一个旱厕,白天附近上班的人都会用,洗澡间也是我们自己用铁皮在房子后面搭的,虽然条件不算好,但房租便宜,房间也够家里人住,走出去就是大马路,出行方便,还有超市,生活各方面都比较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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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艳家现居住处用铁皮搭建的厨房



子女教育: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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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办法让孩子在城市上学,这是没办法的选择,因为老家的教育和城市里的教育肯定是有差距的。在城市里学习笨的孩子,到老家都可以当班长。在家里学习再好的孩子,转学到城市,各方面都跟不上。城里和农村教学的内容、方法都不太一样。我两个女儿就是先在老家上学,初中才转来南京,一个不愿意上了,一个去上私人学校,学习跟不上,还花了很多钱。

 

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小孩留在老家没人给你带,学好学坏你也不知道,长大后和你不亲。即便在老家有老人帮你带,孩子想吃什么,也不敢讲,在学校被欺负了也不和你说,会给小孩留下心理阴影。留在自己身边,有父母疼爱,他就自信一点,阳光一点。老大就是从5岁开始留在老家,让我妈帮忙带,7岁开始在老家读书,后来到县城住校上初中,现在跟我们也不亲,我觉得有些遗憾。

 

关于孩子的教育,我对他们说:“我没有什么要求,我保证好给你送去学校,给你接回家来,弄饭给你吃,衣裳给你洗上就行了,其他的凭你自己的本事上学,凭你自己的本事干事。学习上的事,你要自己加油,你父母不识字,文化不高,也不能帮你别的什么。”

 

 

现在的时代跟我们小时候那个年代不一样,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会听父母的,现在这个年代的孩子有自己得想法,很多时候,你说多了他就烦,也不能给他太大压力。他们的学习和未来看他们自己选择,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去过上他们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可以。


 

无私的贵人:流动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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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打工漂泊这么多年,身边也来来往往各地打工的人,虽然都是无亲无故的陌生人,但还是遇到一些贵人的帮助,让人感到温暖。

 

2009年,我们在南京鼓楼区的时候,我们住的附近路边的一家饭店老板,河南洛阳的,他也是厨师,平时和我们聊得比较熟悉,知道我们家经济困难,孩子吃不饱饭,就喊我们到他的店里吃饭,等有钱了才还给他。有时候我们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他就把菜给我们送到家里面,还给我们多添点米饭,我们偶尔也会下一点面条,搭配着送来的菜一起吃。他们一家给我们的帮助持续有两三年,那边拆迁后,我们搬走了,就断了联系。

 

我一直记得他们的恩情,也一直想感谢他们。但那个时候,我没有手机,小孩爸爸只有一部老年机,能接能打电话,但没有微信可以聊天,后来他们的电话也换了,也不在那边了,没有再找到他们。

 

他们对我们家的帮助真心没话讲,他们的帮助让我们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也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次感受到这种陌生但又无私的温暖。

 

第二个贵人就是协作者了,我觉得协作者就像上帝派来的神,很广大,很博爱,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但心里面真的很感动,很感谢协作者的爱心和关心。

 

记得大概四年前,我们还住在栖霞区那边,有一天,老二的老师带着协作者的社会工作者来到我们家这边。孩子跑过来和我说:“妈妈,老师来了,老师来了。”我赶快放下手中的活,赶上去跟老师聊天,老师就给我介绍协作者,说协作者是一个公益机构,可以帮助经济困难的家庭,让我们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协作者帮忙。

 

刚开始,我想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人家怎么会无缘无故,不求回报来帮助你,人家不都说这事那事骗子多,不能贪便宜,加上那时有老乡还被他说的朋友骗了2万,我还有点害怕,不敢相信。但协作者的社会工作者给人很亲切,问我们家庭经济、小孩教育和学习、身体健康等方面的情况。

 

他们回去不久后,每学期给孩子发几百块钱的助学金,还给孩子发文具、书籍、书包、小玩具。现在每周还发营养包,慢慢地我就相信了,世界上真有这样无私的组织,无私的人。后来我就经常送孩子们去协作者童缘参加各种活动,社会工作者和志愿者教会了小孩很多知识,还会带着小孩到南京各处去转转,拓宽眼界。

 

对于我来说,平时和亲戚朋友,邻居老乡,我都不说家长里短烦恼的事情,我不愿意出去说,怕别人闲你碎嘴,怕别人耻笑你,看不起你。但我就很信任协作者的社会工作者,和他们交流,我觉得协作者的工作人员像真心的朋友,我给他们说家里的困难,他们不会带着歧视的眼光去看我们,也不会到处去传播。你遇到困难,他们还会开导你,给你梳理思路。协作者还组织体检活动,让我报名参加……我们已经获得了很多的帮助,在城市里能遇到愿意无私帮助我们的人,我感到很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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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作者始终将目光聚焦于困境流动人口,深切关注他们的发展状况与多元需求。在这个过程中,农民工群体的故事丰富而深刻:有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中努力打拼,只为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有人遭遇挫折困境,却凭借顽强的毅力,一次次重新站起。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他们中的很多人“因为淋过雨,所以愿意为他人撑把伞”,他们积极参与公益活动,从受助者成为助人者,用自身的经历传递温暖与力量。基于此,协作者将用文字和影像记录、分享这些故事。

 

往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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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李   真

执行主编:李代娣

作      者:李代娣

编      辑:王晓洁

校      对:王立宏

排      版:李代娣